八月的星期天 第六章

作者:admin


  圣安娜寄宿公寓的栅栏死死地关着,我觉得我再也不能把它打开??墒堑蔽野焉硖蹇吭谏厦?,使出全部力气推它的时候,它终于被顶开了。在黑暗的小路和花园里,我只得摸索着走到侧梯旁。 
  当我走进房间,点亮吊灯时,我有一种欣慰感,在这里,依然强烈地感到西尔维娅的存在。她的一件连衣裙挂在皮安乐椅的靠背上,她其它的衣服放在壁橱里,在壁橱的底部,我认出了她的旅行包。她的梳洗用品仍放在盥洗室旁的浅色小木桌上。我情不肉禁地拿起她的香水瓶嗅了嗅。 
  我和衣躺在床上,我把灯熄了,觉得在黑暗中可以更清醒地思考??墒呛诎岛统聊拖窆家谎蟀盐野?,我感到透部过气来。渐渐地,这种感觉让位于一种空虚和忧伤的感情。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使我无法忍受。我打开床头灯,低声对自己说西尔维娅很快就会到这间房间来和我相聚。她知道我在这里等她。于是,我再次熄了灯,为的是听清栅栏打开时的咯吱声和她走在小路和楼梯上的脚步 
  我成了一个从圣安娜公寓到尼节夫妇的别墅的梦游者。我长时间地按铃,但没有任何回声。外交使团的那辆车子始终停在栅栏前的同一个位置。 
  阿尔卑斯滨海省的电话号码簿上有尼尔夫妇的电话号码,旁边带有附注:希米埃大街50号乙,美国使馆办事处。我给巴黎的美国使馆打了电话,问他们是否认识占用他们的尼斯希米埃大街50号乙这座房屋的一位名叫维尔吉尔的人。我对他们说他突然失踪了,我为他感到不安。不,他们从未听说过一位维尔吉尔·尼尔先生。希米埃大街的蓝色城堡别墅过去是给使馆的官员作住所用的,但几个月来它无人居住。一位美国领事最近要住到那里。我应该和他打交道。 
  我阅读所有的报纸。我仔细阅读社会新闻栏,其中有一则报道引起了我的注意。在西尔维娅失踪的那天夜里,一辆在巴黎注册的德国造的奥佩尔牌汽车在芒通和卡斯泰拉尔之间名叫大山路的地方驶离了道路,并且跌碎在一条沟壑的深处。车子燃烧起来,人们在车内发现两具完全烧焦的遗体,因而无法弄清死者的身分。 
  我从英格兰人步行街绕了一个弯,走进位于克龙斯塔街前的汽车修理厂。 
  我问一位机械修理工在这家修理厂里是否可能有一辆奥佩尔牌车。 
  “有什么事?” 
  “是这样……” 
  他耸耸肩膀: 
  “在那儿、在墙角……在最里边……” 
  是的,这正是一辆和尼尔夫妇的车相似的车。 
  我想重新去我们在尼尔夫妇陪伴下去过的所有地方,希望从中找到他们的行踪,找到线索,希望或许能看到他们和西尔维碰一起进来:就像人们在剪辑桌上倒放影片不停地检查同一组镜头的细节那样??墒蔷驮谖沂殖至桨拦阊套叱鲫├凸菔?,胶片断了,或者是我把电影胶卷放到了尽头。 
  除了一个晚上,在蓬谢特街的意大利餐馆,尼尔夫妇第一次和我们在那里约会。 
  我选择了那天我们在巨大的壁炉旁坐的桌子,我坐到了同一张椅子上。是的,我希望通过回到同一些地方和做同样的动作来重新结起看不见的线索。 
  我向餐厅的女经理和每一位侍者询问他们是否认识尼尔夫妇。他们一无所知,不过尼尔曾经对我们肯定说他是这个地方的???。吃晚饭的人高谈阔论,这种嘈杂声使我伍抑得忘记了我为什么来那儿和我呆在什么地方。 
  我生活中的事件逐渐地被浓雾笼罩,直至消失。只剩下这个时刻,吃晚饭的人、巨大的壁炉、挂在墙上的加尔迪作品的复制品和人们的低声细语……只剩下这个时刻。我不敢站起身,也不敢离开这个大厅。我一越过大门就会滑进真空…… 
  一个长胡子的人走了进来,他斜挎着一架照相机,带进来外面的一股冷空气。我突然摆脱了我的麻木,我认出了这位穿着绒布上衣、面孔像个蹩脚画家的摄影师,就是他在地中海宫前转悠,并且拍下了一张尼尔夫妇、西尔维娅和我的照片。这张照片,我始终把它保存在我的钱夹子里。 
  他绕着桌子转,询问用晚餐者是否要一个“留影”侃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愿意。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他似乎在犹豫,或许是因为我是独自一人。 
  “要照相吗?” 
  “是的,请便。” 
  他向我举起照相机,闪光使我眩目。 
  他等待着照片他的手指间变干,同时好奇的盯着我。 
  “您一个人在尼斯吗?” 
 “是的。” 
  “您是来旅游的吗?” 
 “不完全是。” 
  他把照片插进一个硬纸小框,然后递给“50法郎。” 
  “您愿意喝一杯吗?”我对他说。k?很乐意 
  “我以前也当过摄影师,”我对他说。 
  “那好……” 
  他坐到我的对面,把照相机放在桌上。 
  “您曾经在英格兰人步行街给我照过相,”我对他说。 
  “我记不起所有的人。您知道,人们络绎不绝……” 
  “是的,人们络绎不绝……” 
  “那么,您也当过摄影师吗?” 
  “是的。” 
  “拍哪一类照片?” 
  “噢……什么都拍。” 
  这是第一次我能找到人说话。我从我的钱夹子里掏出那张照片。他起初漫不经心地往照片扫了一眼。然后他皱起了眉头。 
  “这是您的一位朋友吗?”他指着尼尔问我。 
  “不完全是。” 
  “您想想我从前就认识了这个家伙……可是已经有好些年我没有再见到他……我甚至不知道我那天把他拍了下来……当时我是那么匆忙……” 
  侍者给我们送来两杯香槟酒。我假装喝了一口。而他则把杯中的酒一口气喝光。 
  “那么,您认识他吗?”我对他说,但并不怎么希望他回答我,我已经非常习惯于无法了解事情的真相。 
  “是的……当我们是小孩的时候,我们住在同一个区……里基埃区……” 
  “您可以肯定吗?” 
  “完全可以。” 
  “他那时叫什么名字?” 
  他以为我在让他猜谜语。 
  “阿莱桑德里……保尔·阿莱桑德里……我说得对吗?” 
  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照片。 
  “阿莱桑德里现在干什么?” 
  “我不太清楚,”我说,“我不大认识他。”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卡马尔克放牧牛马……,, 
  他抬起头,以讥讽而郑重的口气对我说: 
  “先生,您结交了一些坏朋友。” 
  “您为什么这样说?” 
  “保尔一开始在吕尔当青年侍者……他曾在市俱乐部当过货币兑换商……随后又当过酒吧间男侍……后来他到了巴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他坐过监狱……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会提防他的……”他用他的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盯着我。 
  “我乐于让旅游者留神……” 
  “我不是旅游者,”我说。 
  “是这样吗?您住在尼斯?” 
  “不。” 
  “尼斯是座危险的城市,”他说,“人们在尼斯有时会遇见一些坏人……” 
  “我以前不知道他名叫阿莱桑德里,”我对他说,“他让人叫他尼尔。” 
  “啊……您说他让人叫他什么?” 
  “尼尔。” 
  我把这个名字对他拼读了一遍。 
  “是这样……保尔让人叫他尼尔?……尼尔……这是一位美国人,当我们是小孩的时候他住在希米埃大街……一座大别墅……蓝色城堡……保尔领着我到这座别墅的花园里玩……就在战后……他是园丁的儿子……” 
  我穿过马塞纳广场。警察署离那里投多远,在标志着从前的市俱乐部旧址的栅栏后,保尔·阿莱桑德里曾经在那俱乐部当过“货币兑换商”?;醣叶一簧?,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一边踱来踱去,一边看着大客车从游览汽车服务站进进出出。我凭着一阵冲动,仿佛害怕往回走似的,通过了门廊。 
  我向坐在门厅里一张办公桌后的男人询问该找哪一个部门反映“失踪”的情况。 
  “什么失踪?” . 
  我立刻懊悔我的主动。现在他会对我提出问题,我得详细地回答。他不会满足于含糊其辞的回答。我已经听见打字机单调的轻脆撞击声。 
  “有一个人失踪,”我说。 
  “二楼。23号办公室。” 
  我宁可走上楼梯而不想乘电梯。我沿着一条浅绿色的走廊往前走,走廊旁的房门一个接一个,都是单数:3、5、9、11,13……然后走廊向左笔直地拐弯。15、17、23。天花板上的球形灯明亮地照在门上,使我眯起眼睛。我敲了几次门。一个尖声请我进去。 
  一位相当年轻、戴着眼镜、长着金黄头发的人,双臂交叉着靠在一张金属办公桌上。在他身旁,一张浅色木头小桌子上放着一台台打字机上盖着黑色塑料罩子。 
  他向我指指他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来。 
  “我是为一位失踪了好几天的女友来的,”我说,我觉得我的声音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一位女友?” - 
  “是的。我们结识了两个人,他们邀请我们去一家餐馆,晚饭后我的女友和他们乘一辆奥佩尔汽年不见了……” 
  “您的女友?” 
  我的话说得很快,仿佛我预见到他要打断我的话,而我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可以对他把所有的情况说清楚。 
  “后来,我就再没有任何消息。我们遇见的这两个人声称名叫尼尔先生及夫人,说他们住在属于美国大使馆的希米埃大街上的一座别墅里。此外,他们使用一辆挂着外交使团牌子的汽车,这辆车一直停在别墅前……” 
  他听着我说,下巴撑在他的手心上,我滔滔不绝地往下说。我把这些情况留在我一个人心里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机会对别人倾吐…… 
  “这个人名字不叫尼尔,也不是如他声称的那样是美国人……他名叫保尔·阿莱桑德里,他的籍贯是尼斯……我是从他童年时的一位朋友那里得知这些情况的,他的这位朋友是英格兰人步行街的摄影师,他拍下了一张我们的照片。” 
  我从我的钱夹子里掏出这张照片,然后递给他。他像夹-个死蝴蝶的翅膀那样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接过照片,把它放在办公桌上,但没有看它。 
  “这位保尔·阿莱桑德里是从左数第3个人。他曾在吕尔旅馆当侍者……他曾经坐过监狱……”他用指尖把照片向我推过来。他看不起这个材料。至于保尔·阿莱桑德里,虽然这个人坐过监狱,却丝毫引不起他的注意。 
  “我的女友身上戴着一件非常贵重的首饰……” 
对我来说一切将翻倒。只要再提供几个细节,我生活的一个阶段就要在那里,在警察署的这间办公室里结束。我确信,这个时刻来到了:他将摘掉打字机的黑罩子,把打字机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他将把一张纸插上,在一阵磨擦声中把它卷进去。然后,他将对我扬起脸,用温和的声音对我说: 
  “我听您说。” 
  可是他把下巴托在手心上,一动不动,默默无语。 
  “我的女友身上有一枚非常贵重的钻石,”我以更坚定的声音重复道。 
  他始终保持沉默。 
  “这位对人声称自己是美国人的保尔·阿莱桑德里发现了我的女友戴的这件首饰,并且向我提议要把它买下来……” 
  他伸直上身,两只手放在桌上,作出要结束谈话的姿态。 
  “确实是您的一位女友吗?”他问我。 
  “是的。” 
  “那么您和她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吗?” 
  “没有。” 
  “我们的部门名叫:寻找失散家人服务处,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这个人不是您家庭的成员……” 
 “对。” 
  “所以……” 
  他以教士的文雅叉开双臂,作了一个表示无能为力的动作。 
  “再说,您知道,我习惯于这种失踪……一般来说,是出走……比方说谁告诉您您的女友不愿意和这对夫妇外出旅行,告诉您她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不会与您通音讯?” 
  我还是勉强嘟哝道; 
  “我在报纸上读到一辆奥佩尔牌的汽车跌碎在芒通和卡斯泰拉尔之间的一个山谷里……” 
  他依然以教士的文雅搓着双手。 
  “在蓝色海岸有许多奥佩尔牌的汽车跌碎在山谷里……您不至于要想一一列举跌碎在山谷里的尼斯和它郊区的所有奥佩尔牌的车子吧?” 
  他站起身,抓住我的胳臂,有力地但又是彬彬有礼地把我拉到他的办公室门口,他打开了门: 
  “很遗憾……对于您的事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他向我指着门口的牌子。当他重新关上门后,我一时一动不动地木然站着,在走廊的球形灯下看着这些蓝色的字:“失踪亲人找寻处”。 

(座位读书:www.bvyh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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