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星期天 第三章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事情发生两天之后,在马塞纳广场的拱廊下。 
  我们从阿尔贝尔一世公园步行回来,这时我们与维尔库尔不期而遇,他正从报社里出来。他穿着我在旅馆的酒吧间看到他穿的那套深灰色西装。我立刻转过头,拉着西尔维娅的胳膊拖她走。 
  可是他在这个星期六下午在众多的行人中认出了我们。他推撞着把我们和他隔开来的几个行人,双眼圆睁、目光呆滞地向我们走来。他匆忙中把夹在肘下的报纸弄掉了下来。 
  西尔维娅迫使我放慢了步子。她显得非常平静。“你害怕那个俄国佬吗?” 
  她尽力微笑。我们走进了法兰西街。他在与我俩十几米的地方走着,因为他被从一家意大利馅饼饭店出来的一群旅游者耽搁了。他赶上了我们。 
  “让……西尔维娅……” 
  他以友好的口气呼唤我们,但是我们继续往前走,不去注意他。他跟着我们。 
  “你们不愿意对我说话吗?真蠢……” 
  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使劲压着。于是我向他转过身去。西尔维娅也转过身。我们俩面对他一动不动。他大概在我的目光中看到了使他不安的东西,因为他带着一种恐惧看着我。 
  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像对付一只蟑螂那样把他压死,然后我会感到浮出水面的游泳者的轻松。“那么……你们连一句'您好,都不对我说吗?”是的,如果我们单独呆在一起,我一定会以某神方式把他杀死,可是在法兰西街的步行区,在星期六下午的光天化日之下,越来越多的行人,遇到任何微小的事件都会聚集到我们周围。 
  “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吗?” 
  西尔维娅和我以更快的步子走着??墒撬恢备盼颐?,他紧贴在我们身后。 
  “只要用5分钟喝一杯……谈一会儿话……” 
  我们加快了步伐。他赶上我们,走到我们前面,想挡住我们的去路。他在我们前面跳来跳去,就像一位想截球的足球运动员那样。他的微笑激怒了我。 
  我想再使点劲把他推开,我的肘碰到了他的嘴唇上。他淌着血。我觉得发生了某种无法挽救的事。行人们已经转向维尔库尔,他的下巴流着血??墒撬贾瘴⑿ψ?。 
  “你们这样是逃脱不了我的……” 
  他的语调变得更加咄咄逼人。他继续在我们面前跳来跳去。 
  “我们毕竟有一些问题要解决,对吗?或者将由别人为我们解决这些问题……” 
  这一次,他准备动手。我想象着行人们在我们周围围成一圈,我们无法逃离出去,有人报了警,警车从一条横街开出来……这大概就是维尔库尔想挑起的结果。 
  我再一次推撞他。现在他以和我们同样迅速的步子在我们旁边走着。鲜血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滴。 
  “我们该在一起谈谈……我有许多有趣的事要告诉你们……” 
  西尔维娅挽起我的胳膊,我们摆脱了他,可是他立刻就像一条章鱼紧贴着我。 
  “你们不能离开大家另处一方……我存在着,我……应当在我们中间解决一切……否则别人就会干预……” 
  他紧握住我的手腕,他想使他的这个动作变得友好。我为了脱身,用我的前臂对他的肋骨猛地一击。他发出一声呻吟。 
  “你们想要我在大街上引起公愤,还是要我高叫‘抓小偷’?” 
  他咧着嘴强笑,流露出厌恶的样子…… 
  “你们在你们去的路上总会遇见我……除非我们能够取得一致……这是阻止别人干预的唯一办法……” 
  我们开始跑起来。由于出其不意,我们把他拉下很长一段距离。他在追我们的时候撞到一个人,有两个人立刻居间调停,并且开始责备他。我们冲进了一扇能通车辆的大门,穿过一条小街和一幢大楼的内院,来到英格兰人步行街。 
  在甘必大林荫大道的电话亭里,我再次拨了尼尔未妇的电话号码S铃声不断,但是没有人接。西尔维娅和我,我们不想回公寓,我们希望尼尔夫妇邀请我们到他们家去。在那里,我们就会处在维尔库尔无法找到的地方。 
  可是过了一会儿,在洒满阳光的人行道上,在走向大海的成群结队的散步者中,这个事件在我们看来是可笑的。没有任何理由采取谨慎措施。我们也可以像别人一样享受这个美好的冬日。维尔库尔尽管作出种种努力,但不能干预我们的新生活。他无能为力。 
  “可是他为什么在我们面前跳来跳去?”西尔维娅问我,“他看来不正常……” 
  “对。他看来不正常。” 
  这种跟着我们走的方式,这些不带自信发出的威胁表明他的衰弱。他不再给人以真实感。从他的嘴唇流出浸到下巴的血似乎不是真正的血,而是一种电影手法。我们以出乎意料的轻松摆脱了他。我们选择了阿尔萨斯一洛林公园里一张阳光照耀的长椅。一些孩子在绿色的滑梯上往下滑,另一些孩子在沙坑里玩耍,还有一些孩子骑坐在跷跷板上,上升,下降,他们像节拍器一样规则的运动使我们感到麻木。如果维尔库尔经过这里,他也不会从这些照看孩子的人们中发现我们。即使他在人群中认出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不再是在马恩河畔模糊的背景下,在那儿,从死水中散发出污泥的臭气。那个下午,天空非常地蓝,棕榈树非常地高,大楼的门面呈白色和玫瑰色,像维尔库尔这样的幽灵,抵御不住夏天的这些色彩。他经受不住,他会消失在漂浮着金合欢花芬芳的空气中。 
 
  我们有时路过尼尔夫妇过去住的别墅。它位于希米埃大街的右侧,离从前的雷热纳旅馆俯瞰的十字路口有50来米远。它是街区里仅存的恃别住宅区之一??墒俏抟烧庑┕偶R不嵯?。没有什么能阻挡进步。 
  在另一个早晨,当我在希米埃大街散步,直到从斗牛场公园回来时,我这样想着。我在别墅前停下。最近,人们在公园闲置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大楼。我心想人们是否会拆掉别墅,或者作为大楼的附属建筑保留它?;蛐硭心持衷似槐4嫦吕矗核亢敛黄凭?,并且由于它拱形的落地窗,显示此带有30年代风格的小特利亚隆城堡的外形。 
  人们几乎看不清这座别墅,因为它突出于大街之上。需要站到爱德华七世大街的拐角对面的人行道上才能看清伸出于围墙之上的这座别墅。围墙的下部中央开了一道锻铁的栅栏,在栅栏后,一座石梯在坡侧通往别墅的阶梯。 
  栅栏始终开着,可以通向工地。在墙上钉着一块白色的牌子,牌子上写着不动产公司的名称、建筑师和承包人的名字,以及建筑许可的日期。这座大楼将沿用别墅的名称:“蓝色城堡”。房主是在尼斯通迪蒂一德一埃斯卡雷纳街的税务顾问公司。 
  一天,我到这个地方想打听把蓝色城堡卖给税务顾问公司的人的名字。人们告诉我的一些情况我本已知道。这座别墅过去属于美国大使馆,使馆把它租给了私人。我明白我的奔走在接待我的和蔼可亲的金发房产经纪人看来似乎是极不谨慎的,甚至是可疑的,因此我没有再坚持问下去。 
  有什么用呢?在税务顾问公司拥有蓝色城堡和完成不动产交易之前,我曾经企图知道更多的情况??墒钦缭谕ǖ系?德一埃斯卡雷纳街的这个办事处一样,我的问题得不到明确的答复。 
  7年快过去了,这座别墅依然保留着它惯有的外貌。没有建筑工地,没有高大围墙上的牌子。进口的栅栏关闭着。车牌上标志着外交使团字样的那辆灰色汽车停在人行道旁。正是用这辆车,尼尔夫妇在西尔维娅和我结识他们的那个晚上把我们送到了圣安娜公寓。我按响了别墅栅栏的门铃。一位40岁左右、穿着海军蓝西服的棕色头发的男人出现了: 
  “有什么事?” 
  他带着巴黎口音粗鲁地向我提出这个问题。 
  “我认出了我的一位朋友的车子,”我一边对他说,一边向他指着那辆灰色汽车,“我想打听他的消息。” 
  “谁?” 
  “尼尔先生。” 
  “您搞错了,先生。这是孔代-若纳先生的车子。” 
  他站在栅栏后面,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在估量我所意味着的可能的危险。 
  “您肯定这辆车属于这位先生吗?”我对他说。 
  “当然。我是他的司机。” 
  “不过我的朋友过去住在这里……” 
  “您搞错了,先生……这里是属于美国大使馆的一座房屋……” 
  “可是我的朋友过去是美国人……” 
  “房子是由美国领事孔代·若纳住的……” 
  “他住了半年,先生。” 
  在栅栏后面,他打量着我,仿佛我的精神不大正常似的。 
  “我能见这位先生吗?” 
  “你们约好了吗?” 
  “没有。不过我是美国公民,我想征求他的意见。” 
  我声称的美国公民身分使他突然产生了信任。 
  “既然如此,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见孔代·若纳先生,现在正是他接待来访的时候。” 
  他替我打开栅栏,由于我的美国公民身份,他毕恭毕敬地侧过身让我进去。然后领我上楼梯。 
  在房屋前面,在池水排空的游泳池边,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白木安乐椅上,他吸着烟,脸部稍稍向后仰,仿佛是为了让脸晒到微弱的阳光。他没有听见我们来到。 
  “孔代·若纳先生……” 
  这个人把目光投向我们,露出善意的微笑。 
  “孔代·若纳先生,这位先生要见您……他是美国公民。” 
  于是他站起身。这是个小个子的男人,他身体肥胖,黑色的头发往后紧贴,脸上长着小胡子和一双蓝色的大眼睛。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他用法语提出这个问题,不带一点外国口音,声音非常柔和,使我得到安慰。他说的客套话表达的不是单纯的礼貌,而是对他人的殷勤的关注。这至少是他的语调给我的感觉。再说我很久没有听到别人问我“我能为您做些什么”了。 
  “我正要打听个情况,”我嘟哝道。 
  司机已经走幵。我对呆在游泳池边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什么情况?” 
  他和蕩地看着我。 
  “为了见到您我说了谎话……我说我有美国国籍……” 
  “是不是美国人,我亲爱的朋友,这没有任何关系……” 
  “是这样的,”我对他说,“我想得知在您之前住过这座别墅的人们的情况。” 
  “在我之前?” 
  他转过身,大声呼唤道:“保尔……” 
  那位司机立刻出现了,好像是躲在我们附近的树后或墙后一样。 
  “您能为我们送点喝的吧?” 
  “立刻就送,领事先生。” 
  孔代·若纳示意我坐到一张白木安乐椅上,他坐在我身边。司机把一个盘子放到我们脚下,盘子托着两个装满乳状液体的杯子,是茴香酒吗?孔代·若纳喝了一大口。 
  “我听您说……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我。” 
  他看来对有人陪伴他感到高兴??隙ㄊ窃谀崴沟牧焓轮拔皇顾行矶嗫障惺奔?,需要打发它们。 
  “一段时间之前,我经常来这里……一对夫妇接待我,他们说自己是这座房屋的主人……” 
  当然,我不能把什么都告诉他。我决定对他隐瞒西尔维娅的存在。 
  “他们叫什么名字?” 
  “尼尔……男的是美国人,女的是英国人……他们用的就是停在下面的您的车子。” 
  “这不是我的车子,”孔代·若纳一口气喝完了茴香酒,然后回答我说,“它在我到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可是不久后,那辆车子不再停在别墅前了。每当我走向希米埃大街时,我都希望它在那儿,靠着人行道??墒遣?。一夭下午,我按响了铃,想弄个明白。没有任何人答应。我得出结论,孔代一若纳和这辆外交使团的车子一起走了,没有任何别的领事来蓝色城堡接替他。后来,在围墙上的税务顾问公司的不动产公司的牌子表明别墅不再属于美国使馆,而a,或许不久后就根本不会再有什么别墅了。 
  我最后一次看见孔代·若纳,是在四月的一个黄昏。在这之前,我把我的地址留给了他,他好意地给我寄了一封短信邀请我去,并且告诉我他为我保留有关蓝色城堡别墅的所有资料,他在信里告诉我,这些资料可能使我感兴趣。 
  他呆在我们初次见面时坐的同一个地方:在池水排空的游泳池旁,游泳池底铺满了枯叶和松果。再说,我怀疑他从“任职初期起就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儿”--如同他自我解嘲所说的那样。如果他能够夸耀“领事头衔”的话,他在尼斯的“职务”是模糊的。他知道这个职务如同一条停车线,人们把他贬到这里是为了等待他最后退休的日子。 
  而这个日子终于到了。他在为美国驻法国使馆忠诚效力20多年之后就要回到美国。他希望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告诉我使我感兴趣的情况,也是——他经常使用他稍稍改变的土语——为了喝“告别的一罐。” 
  “我明天就要走了,”孔代·若纳对我说,“我要把在佛罗里达州的地址告诉您,如果您有机会到那儿旅行的话,我会非常高兴接待您。” 
  我在别墅的栅栏前按铃的日子之后,虽然我们只见过三四次面,他已对我怀有好感。不过或许我是唯一的打破他外交生涯的孤独的人。 
  “我很遗憾离开蓝色海岸……” 
  他向空游泳池和散发出桉树气味的无人管理的花园投去沉思的目光。 
  司机给我送来了开胃酒。我们肩并肩地坐着。“我有您需要的所有资料……” 
  他递给我一个蓝色的大信封。 
  “我不得不向在巴黎的大使馆请教……” 
  “我非常感谢您的努力。” 
  “不用谢,我总觉得这件事很有教益……您可以仔细地读读这份文件……很有必要……” 
  我把信封放在膝盖上。他对我投来讽刺的微笑。 
  “您对我说过您的朋友叫尼尔吗?” 
  “是的。” 
  “他多大岁数?” 
  “大约40岁。” 
  “那么这正是我考虑的事……这件事关系到……” 
  他寻找着用语。他操一口纯正的法语,可是不时地——或许出于外交官的习惯,他反复考虑最精确的用语。 
  “一个幽灵的故事。” 
  “幽灵?” 
  “对,对。您自己会明白。” 
  出于礼貌,我不想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拆开。他细细地呷着茴香酒,凝视着沐浴在夕阳中的花园。 
  “我到美国会感到腻味的……我依恋这座房舍……一座非常奇怪的房舍,如果人们相信这份文件的话……不过在我逗留期间我没有听到过任何可疑的声响……夜里,我没有见过鬼怪……应当向您承认我睡得很死……” 
  他友好地拍着我的前臂。 
  “亲爱的朋友,您要探索蓝色海岸的这些古老房舍的奥秘是有道理的……” 
  信封里装着两页纸,和信封一样都是蓝色的,印有美国使馆的笺头。收集来的资料,是用橙色字体在打字机上打印的:在希米埃大街的蓝色城堡,在30年代曾经属于一位名叫E·维尔吉尔·尼尔的人,这个人是美国公民,托卡隆化妆品和香料公司的所有者,这家公司的办事处坐落在巴黎奥贝尔街7号和德拉蓬帕街183号及纽约西20街27号。1940年,在占领期开始时,尼尔回到了美国,但他的妻子留在法国。“在原名为鲍迪埃的维尔吉尔·尼尔夫人证实了她的法国国籍,从而接管了对她丈夫的业务管理,避免了在美国参战以后由德国当局对托卡隆化妆和香料产品公司的临时管理。” 
  情况在1944年9月复杂化了,因为“维尔吉尔·尼尔夫人在德国占领期间,在巴黎和蓝色海岸与一个名叫拉德·安德烈的人保持了非常密切的关系,后者出身于1916年6月30日,已知最后住所在巴黎8区乔治五世大街53号,他在1948年3月21日由于和敌人勾结被缺席判处20年的苦役,20年禁止居留,没收全部财产收归国有”。 
  大使馆的报告指出:“在法国司法当局对维尔吉尔·尼尔夫人的密友,一个名叫拉德·安德烈的人调查之后,蓝色城堡于1944年9月被查封……”这座别墅曾经被美国军队征用。随后在1948年7月,根据一个协议,“维尔吉尔·尼尔先生,托卡隆化妆品和香料制造公司的经理,把他的蓝色城堡别墅的财产转让给美国驻法国大使馆”。 
  报告还明确指出“维尔吉尔·尼尔夫妇没有孩子”??状?middot;若纳用蓝墨水在这句话下面划了着重号,并且在空白处写道:“两者必居其一?;蛘吣呐笥咽怯牧?,或者维尔吉尔·尼尔夫妇拥有在他们的托卡隆化妆品和香料制造公司的实验室制造出的长生不老药。我寄希望于您为我揭开这个谜底。向您致意。” 

(座位读书:www.bvyh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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